哲学先贤祠
汤用彤留学汉姆林大学时期哲学文稿探微①
赵建永 / 文
提要：汤用彤在美国汉姆林大学时所写哲学、心理学论文手稿，幸承 汤一介 先生保藏，使我们得以了解他留学期间所受严格学术训练，领略那个时代前辈学者对西方哲学的系统研究和深刻理解。这些成果成为汤用彤后来著述的来源，反映出学衡派形成的思想轨迹。留美所学新知奠定了汤用彤的治学基础和方向，通过其传介，推进了国人的文化研究，具有思想启蒙和为现代中国学术奠基的历史作用。它的整理与发掘，为我们重新审视西学东渐史上一些重要问题提供了珍贵资源。
关键词：汤用彤；手稿；汉姆林大学；学衡派；融会新知
中图分类号： B2 文献标识码： B
汤用彤 先生 1916 年从清华留美预备学校高等科毕业，考取官费留学美国，后因治疗砂眼而缓行，留校任国文教员。 1918 年夏，他随同清华戊午级毕业生赴美，被分派入汉姆林大学（ Hamline University ）哲学系，注册名用“ Yung Tung Tang ”。在汉姆林大学求学期间，汤用彤读书甚勤，系统地学习了西方哲学史以及那个时代最前沿的心理学和生理学理论，写下了 10 篇关于哲学、普通心理学和发生心理学的课业论文。这些文章大多做于“五四运动”（ 1919 年 5 月 4 日 ）之前，只有最后一篇是写于 1919 年 5 月 31 日 。每次论文完成上交，均由指导教师加以仔细审阅和批改，论文成绩十分优秀，均在 95 分到 99 分之间。指导教师发还论文后，汤用彤将它们装订成 16 开本一大厚册，题名《 1918 — 1919 年写于汉姆林大学的论文集》［ THESES WRITTEN IN HAMLINE UNIVERSITY （ 1918 — 19 ）］。论文集首页目录为打字，其余正文部分皆手书，至今保存完好。
这本论文集的第一部分，是四篇哲学论文，其余六篇涉及普通心理学和发生心理学（评述了新兴的心理学与哲学、科学之间的关系诸问题，并谈了自己的研究心得）。从这些文章来看，汤用彤学习时十分重视读原著打基础，也关注有关课题的最新研究进展。这些求学的成果，和著述的源泉，直接反映出学衡派成员思想形成的轨迹。
[ ①本文蒙汤一介师提供资料，乔清举教授指导及友人高山杉校订，谨此申谢。
②汤用彤 1918 年 8 月抵达美国， 1919 年 6 月从汉姆林大学毕业去哈佛。在此期间，汤用彤与早其一年入哈佛的知友吴宓经常通信联系。参见吴宓：《吴宓日记》第 2 册，北京：三联书店， 1998 年，第 13 、 16 页；吴宓：《吴宓自编年谱》，北京：三联书店， 1998 年，第 208 页。③汉姆林大学位于明尼苏达州首府圣保罗城，创建于 1854 年，为该州历史最悠久的大学。 2004 年笔者整理汤用彤汉姆林大学文稿时，承蒙 杜维明 教授（时在北京大学讲学）告知，该校当时的哲学系主任与汤用彤来美前的清华学校早有渊源。
④ 孙尚扬 教授所著《汤用彤》“汉姆林再显才华”一节关注到这册文集的哲学洞见，认为该未刊文集整理研究的主要困难在于“篇幅既巨，而辨读亦难”。孙尚扬：《汤用彤》，台北：东大图书公司 1996 年，第 18-22 页。⑤该文集照片，见《世界哲学》 2007 年第 4 期封三“ 汤用彤 先生英文课业论文手稿图片”，其中的精装本即是。 ] 成为汤用彤 1922 年回国后授课参见拙文《 汤用彤 先生所开课程及其教学特色》，《北京大学学报》 2004 年第 6 期。 ]
我相信这些珍贵的手稿对我们了解汤用彤留学时所受的严格学术训练，以及探析那个时代前辈学者对西方哲学全面系统的研究和准确深入的理解，是有其重要的价值的。本文打算评述文集中四篇与西洋哲学史有关的论文的基本内容纲目，希望可以为研究西洋哲学史、西洋哲学东渐史、中国思想史和汤用彤学术思想的朋友们，提供第一手的研究文献。
《 1918 — 1919 年写于汉姆林大学的论文集》所收第一篇哲学论文，是《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存在概念》（“ The Concept of Being of the Pre Socratic Period ”）。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汤用彤留学美国时期所作的第一篇文章。该文手稿一共 40 页，首页题目下写有：“汤用彤作于汉姆林大学哲学系， 1918 年 12 月 3 日 ， 97 分”（ by Yung Tung Ta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Hamline University, Dec. 3, 1918, 97 ）。文中阐述从泰勒斯到智者学派关于“存在”范畴学说的演进轨迹，以及他们的成就对于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学说形成的历史意义。 ( 其内容纲目如下 原稿每篇章目均手标页码，今略。 )1 . 导言； 2 . 泰勒斯； 3 . 阿那克西曼德； 4. 阿那克西美尼； 5 . 克塞诺芬尼； 6 . 巴门尼德； 7 . 芝诺与墨利索斯 (Melissus) ； 8 . 赫拉克利特； 9 . 过渡期间哲学诸派的共同主张（ Common View of the Mediating Philosophies ）汤用彤治学最为关切的是文化发展中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过渡环节。； 10 . 恩培多克勒； 11 . 阿那克萨戈拉； 12 . 留基波； 13 . 毕达哥拉斯学派 (Pythagoreans) ； 14 . 智者学派（ Sophists ）； 15 . 总结，附：参考文献。
文章一开始就追问万有的缘起问题：“世界起源究竟为何？我们是怎么产生的？万物何以会存在？”（ What is the origin of the world? How do we come into being? Why does everything exist? ）最后总结说：古希腊早期自然哲学家之说，与随后的发展相比较，所有此类尝试，价值似嫌甚微。然而如若公正地评判之，就不应武断或折衷，而要历史地看待它。一方面，不能过分夸大、附会其成就；另一方面，因人类思想演化不够成熟，其说教有谬误在所难免，不能轻率指责之。穴居人之改进石器与现代蒸汽引擎之发明同等重要。没有前者，后者便无由产生。凡此先哲思想，尽管难臻完美，然而对于后来之进步和更深入地理解那个颇为神秘的“存在”，无疑还是很必要的。汤用彤后来在东南大学和南开大学期间写的两种西方哲学史讲义皆重点讲述古希腊哲学的源流。汤用彤还与吴宓等《学衡》杂志同仁分工翻译李文斯敦（ Livingston ）编辑的《希腊之留传》（ The Legacy of Greece ）一书。因为他们共同认为古希腊哲学是西洋文化菁华所在，具有普遍而永恒的价值，为研习西洋文化所首应注意者参见吴宓在译穆莱的（ Gilbert Murray ）《希腊对于世界将来之价值》时所撰“编者识”，《学衡》第 25 期。学衡派对古希腊文明的关注，在汤用彤这篇文稿中已初露端倪。
从这篇文章来看，汤用彤此时研究西方哲学，十分热心探询与中国哲学相契合的部分。他在文中言道，赫拉克利特的火是理性之源，而在中国经典里火有时也类似理性（ akin to reason ），恩培多克勒的四根说“极像《书经·洪范篇》中的五行说，其实，几乎所有古希腊学说皆可与中国学说相比较，如赫拉克利特之逻各斯与老子之道；某些宇宙论者与列子的存在观；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数论在中国古书中亦有相应之表现等等”（ This sounds very much like Chinese doctrine of five elements as described in Hun Fan of Shu King. In fact, there are nearly no Greek doctrine without Chinese teaching to be able to compare with, e g Heraclitic Law and Tao of Laotse; the Being of some cosmologists 手稿中这个词连笔书写，不甚清晰，似是“ coslomoloists ”字样，疑为“ cosmologists ”之笔误。 , and of Lietse; the Pythagorean doctrine of numbers shown also in Chinese ancient books, etc. ）。现代研究认为，“ Being ”观念追寻的是本原问题，它是西方形而上学的核心范畴，其余范畴都可从中生发出去。通过中西形而上学共有的有无（ being/non being ）之辨，可以从它们的差异之处揭示出相同、相似之处，以验证“知其大异，进而求其更大之同”的道理。 [ 详见赵敦华：《中西形而上学的有无之辨》，《北京大学学报》， 1998 年第 2 期。 ] 汤用彤所受严格西方哲学训练对于他此后治学的影响，正如贺麟所言，“（汤用彤）得到了西洋人治哲学史的方法，再参以乾嘉诸老的考证方法。所以他采取蔡勒尔（ Ze11er ）治希腊哲学史一书的方法，所著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材料的丰富，方法的谨严，考证方面的新发现，义理方面的新解释，均胜过别人”，并一直想“采文德尔班（ Windelband ）写西洋哲学史的方法，以问题为中心，写一部《魏晋玄学》”。 [ 贺麟：《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2 年，第 21 － 22 页。 ] 现存汤用彤有关札记、讲义中常用“ being/non being ”来分析玄学的“有、无”问题。他首次提出魏晋玄学是一种脱离汉代宇宙论或宇宙演化论（ Cosmology or Cosmogony ）而关注存在之所以存在的本体论（ Ontonogy or Theory of Being ） [ 《汤用彤全集》第 4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第 41 － 42 页。 ] 汤用彤通过对魏晋思想与古希腊本体论的深入比较研究，认为两者也有差异，玄学虽是本体之学，“但非西洋之本体，其范围较之更大也” ( 《汤用彤全集》第 4 卷，第 395 页 ) 。汤用彤《壬申（ 1932 ）读书札记》第二册中《魏之玄学》认为何晏、王弼、阮籍、嵇康等玄学家的“无为论”是讲“ knowing Being ”（体会形而上之存在），说明他此时已注意到玄学的本体论特点。玄学本体论的发现极大深化了学界对中国哲学的认识，并为后来的魏晋玄学研究拟定了起点和方向。从而开创了现代意义上的玄学研究。 [ 友人高山杉曾提到过：“《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和《魏晋玄学论稿》两书，如何受过蔡勒尔和文德尔班的影响，倒是考据家一个很不错的研究题目。”高山杉：《支那内学院和西洋哲学研究》，《世界哲学》， 2006 年第 3 期。 ] 通过该文集中对蔡勒尔和文德尔班著作的大量称引，可为此项研究提供一些线索。
文末附录参考文献 21 种，主要有柏拉图的《对话录》（ Benjamin Jowett 英译）、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 J.H. Mahon 1907 年英译）汤用彤回国即着手翻译英国学者华莱士（ E ． Wallace ）的《亚里士多德哲学大纲》（据友人高山杉说， 俞大维 先生在哈佛哲学系的博士论文，曾多次引用此书）， 1923 年发表在《学衡》杂志上。 汪子嵩 先生说，这是五四运动后介绍亚氏哲学之最早者。汤用彤的玄学研究也多采用了亚里士多德的研究方法。 [ 汪子嵩：《魏晋玄学中的“有”“无”之辩——读〈汤用彤全集〉》，《北京大学学报》， 2001 年第 2 期。 ] 贝克维尔（ Bakewell ）的《古代哲学史料集》（ Source Book in Ancient Philosophy, 1907 ）、怀特克（ Thomas Whittaker ）的《新柏拉图学派》（ The Neo Platonists, 1901 ）、摩尔（ George Foot Moore ）的《宗教史》第二卷（ History of Religions, 2 vol., 1913 — 1919 ）、朗格（ Friedrich Albert Lange ）的《唯物论史》（ History of Materialism, 1873 ）英译本（ Thomas,1892 年英译）、伯内特（ Burnet ）的《早期希腊哲学》（ Early Greek Philosophy, 1892 ）、文德尔班（ Wilhelm Windelband ）的《哲学史教程》（ A History of Philosophy, 上卷 Cushman 1899 年英译，下卷 Tufts 1907 年英译、海甫定（ H . ffding ）的《哲学问题》（ 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 ）英译本（ G . M . Fisher 1905 年英译）、蔡勒尔（ Eduard Zeller ）的《苏格拉底之前的希腊哲学史》（ A History of Greek Philosophy from the Earliest Period to the Time of Socrates, Vol. I-II ）英译本、施维格勒（ Albert Schwegler ）的《哲学史》（ History of Philosophy,1856 ）、埃德曼（ Johann Eduard Erdmann ）的《哲学史》第一卷（ A History of Philosophy, Vol . I, Williston S. Hugh 1910 年英译）、泡耳生（ Friedrich Paulsen ）的《哲学导论》（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Frank Thilly 1895 年英译本）、梯利（ Frank Thilly ）的《哲学史》（ A History of Philosophy, 1914 ）、特纳（ Turner ）的《哲学史》（ History of Philosophy ）和宇伯威格（ Friedrich Ueberweg ）的《哲学全史》（ History of Philosophy, Vols. I-II, 1871 ）英译本（ Morris 1884 英译）。这些著作都是当年美国大学哲学系学生必读的基本读物。
汤用彤在讨论古希腊哲学之后，第二篇论文《中世纪神秘主义》（“ Mysticism in the Middle Ages ”）则用来评述中世纪哲学。这篇文章作于 1919 年 1 月 25 日 ，手稿共 58 页，得 99 分。汤用彤以发生学的方法（ genetic treatment ），详细考察西方神秘主义中世纪神秘主义的相关研究的起源和发展演变的过程，及其对近代文化转型的影响。文章内容纲目如下：
[ 见赵敦华《基督教哲学 1500 年》（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4 年），该书“神秘主义的滥觞”、“正统的神秘主义”和“神秘科学”等节对神秘主义传统有专门论述。赵敦华与汤用彤所论，关注点互有详略，可对照参看。 ]
第一章导言
1. 神秘主义的定义（ Definition of Mysticism ）
2 ．神秘主义诸特点（ Characteristics of Mysticism ）
3. 神秘主义的分类（ Classification of Mysticism ）
第二章神秘主义之兴起（ The Rising of Mysticism ）
1. 心理上的起源（ Psychological Origin ）
2. 神秘主义在中世纪盛行诸原因（ Causes of its Mediaeval Popularity ）
3. 神秘主义的开始（ The Beginning of Mysticism ）
4. 希腊教会的神秘主义（ Mysticism in the Greek Church ）
5. 拉丁教会的神秘主义（ Mysticism in the Latin Church ）
a 个体主义者明谷的伯纳德（ Bernard of Clairvaux, the Individualist ）
b 经院哲学家圣·维克多的雨果（ Hugo of St. Victor, the Scholastic ）
c 雄心勃勃的神学家波那文都（ Bonaventura, the Ambitious Theologian ）
6. 神秘主义的顶峰（ The Culmination of Mysticism ）
第三章神秘主义代表人物（ The Representative Mystics ）
1. 典型的神秘主义者（ The Typical Mystics ）
2 ．埃克哈特大师与玄思神秘主义（ Master Echart and Speculative Mysticism ）
a 天主论（ Theory of God ）
b 罪恶论（ Theory of Evil ）
c 灵魂论（ Theory of Soul ）
d 沟通论（ Theory of Communion ）
e 道德论（ Theory of Morality ）
3 ．罗斯布若克与实修神秘主义（ Ruysbrock and Practical Mysticism ）
4 ．雅各布·波默与“自然”神秘主义（ Jacob Boehme and “ Nature ” Mysticism ）
a 天主论（ Theory of God ）
b 创世论（ Teory of Creation ）
c 灵魂论（ Theory of Soul ）
d 沟通论（ Theory of Communion ）
e 道德论（ Theory of Morality ）
f 总结
第四章中世纪神秘主义的衰落及贡献（ The Decline and Services of the Mediaeval Mysticism ）
1. 中世纪神秘主义的衰落（ The Decline of the Mediaeval Mysticism ）
2. 中世纪神秘主义的诸多贡献（ The Services of the Mediaeval Mysticism ）
附录一：神秘主义演化示意图（ A Diagram Showing the Development of Mysticism ）
附录二：参考文献
对于中世纪两大主要思潮——神秘主义与经院哲学之离合关系，文中认为经院哲学保持了早期文明的形式与逻辑上的意义，而神秘主义则保存了精神与心理上的意义。对神秘主义的热诚引发新教改革，而其所蕴个体主义精神之发扬，使文艺复兴时代得以摆脱旧有羁绊。他还将西方神秘主义与道家、道教和儒家加以比较，对中国为什么没能发展出现代科学的根源有深刻揭示。文中多应用白璧德、詹姆斯（ William James ）的理论来分析神秘主义产生的心理根源。随后留美的冯友兰也受詹姆斯影响，关注起中国的神秘主义传统。汤用彤此后仍继续研究这一课题。现存他多种讲义、笔记涉及直至现代哲学中新黑格尔派的神秘主义汤用彤在北京大学所授《英国经验主义》讲到：“另一个极端的派别，不像上述那个极端那样注重理性，而是注重神秘（ mystics ） , 如 H 摩尔（ Henry More ）、 R 库德华兹（ Ralph Cudworth ）。他们受中世纪神秘主义的影响，纯粹主张上帝的权威、力量，而反对教会的权威、力量。因此，这一派也和主张理性的那一派一样是根据个人反对教会的权威。”《汤用彤全集》第 5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版，第 448 页。 张世英 教授于汤用彤诞辰九十周年之际，特撰《评新黑格尔的新神秘主义》献给恩师，以资纪念西南联大时汤用彤勉励他从事黑格尔研究。参见《燕园论学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4 年，第 430-444 页。。 1925 年，他任教南开大学所授的“西洋哲学史”（ History of Philosophy ）英文讲义专列“神秘主义”一章，便是由《中世纪神秘主义》一文增补而成。通过其纲目
这份讲义“神秘主义”一章的纲目，今整理翻译如下： Mysticism （神秘主义） Introduction （绪论） I. Definition （定义） II. Characteristics （特征）
1. Beginning with God: emanation （由上帝开始：散发）
2. Negative Theology （否定的神学）
3. Ecstasy: bridges the chasm （迷醉：填平鸿沟）
Rise of Mysticism （神秘主义的兴起）
I. Oriental Emotionalism （东方的情感主义）
II. Germanic Emotionalism （日尔曼的情感主义）
III. Greek Emotionalism in Platonism （柏拉图主义中的希腊情感主义）
IV. The Latin Mystics （拉丁神秘主义者）
1. Hugo of St. Victor （圣·维克多的雨果）
2. Bonaventura （波那文都）
3. Separation of Mysticism from Scholasticism: pure mysticism （神秘主义分离出经院哲学：纯粹的神秘主义）
V. Eckart （埃克哈特）
1. Theory of God: “ God is all, all is God. ”（天主论：“天主是一切，一切是天主”）
2. Theory of Evil: not God, not being. （罪恶论：非天主，非存在）
3. Theory of Soul: God in man is soul. God is in me, and I am in God. （灵魂论：人中的天主是灵魂。天主在我中，我在天主中）
4. Communion: Surrender our will to God. （沟通：奉献我们的意志给天主）
5. Morality: necessary; no inactivity （道德：必需的；非无为）可知所增重点是深为白璧德新人文主义看重的情感主义部分。
文末参考文献列有 40 种，分为三类。一、专著主要有白璧德《新拉奥孔》（ I . Babbitt ： The New Laokoon, 1910 ）、布莱维特《自然研究、上帝显圣以及其他随笔》（ G . J . Blewett ： The Study of Nature and the Vision of God and other Essays, 1907 ）、科克《基督教与希腊哲学》
1923 年，汤用彤翻译剑桥大学神学教授尹吉（ Inge ）所撰《希腊之宗教》一文，发表于《学衡》第 24 期。该文介绍基督教与古希腊的哲学、神话和秘密宗教的渊源。对希伯来宗教移植欧洲，与希腊哲学交融而形成欧洲中世纪神学亦有探讨。这为汤用彤研究中外文化，接触移植问题打开了思路。（ Cocker ： Christianity and Greek Philosophy, 1879 ）、库什曼《哲学史入门》（ H . E . Cushman ： The Beginner ' s History of Philosophy, Vol. I, 1910 ）汤用彤南开大学期间讲授的“西洋哲学史”以该书作为教学参考书。 [ 参见《文科学程纲要（ 1925 — 1926 ）》，《南开大学校史资料选》，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 1989 年，第 200 页。 ] 爱默生《代表性人物》（ Emerson ： The Representative Men ）、倭铿《现代思想的主要潮流》（ R Eucken ： Main Currents of Modern Thought, 1908, English translation by M Booth, 1912 ）、霍尔《体制化基督教内的伦理史》（ J . C . Hall ： History of Ethics within Organized Christianity, 1910 ）、詹姆斯《宗教经验种种》（ W.James ： 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1904 ）、贾斯特罗《宗教研究》（ M . Jastrow ： The Study of Religion, 1902 ）、耶路撒冷《哲学导论》（ W . Jerusalem ：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4th edition, Tr. by C. F. Sander, 1910 ）、琼斯《 16 — 17 世纪之精神革新者》（ R . M . Jones ： Spiritual Reformers in the 16th and 17thCenturies, 1914 ）、莱基《欧洲道德史》（ W . E . H . Lecky ： History of European Morals, 1870 ）、莱曼《异端和基督教中之神秘主义》（ Lehmann ： Mysticism in Heathendom and Christendom, English translation by Hunt, London, 1910 ）、史坦纳《文艺复兴时期之神秘主义家》（ R . Steiner ： The Mystics of the Renaissance, 1901, English translation by B. Keightley, 1911 ）、莫瑞尔《 19 世纪欧洲玄思哲学史评》（ J . D . Morell ： An Historical and Critical View of the Speculative Philosophy of Europe in the 19th Century ）、毕雷《 19 世纪经院哲学之复兴》（ J . L . Perrier ： The Revival of Scholastic Philosophy in 19th Century, 1908 ）、罗杰斯《学生用哲学史》（ Rogers: Student s History of Philosophy ）、沃恩《神秘宗师燕谈》（ R.A.Vaughan: Hours with Mystics, Vol.I & II, 1888 ）、泰勒《中古心灵》（ H . O . Taylor: The Mediaeval Mind, Vol.I & II ）、海甫定《近世哲学史》（ H . H . ffding: History of Modern Philosophy, Vol . I, English translation by B . E . Meyer, 1915 ）、鲁一士《现代哲学精神》（ Josiah Royce: Spirit of Modern Philosophy ）、佩瑞《当前哲学趋势》（ R . B . Perry: Present Philosophical Tendencies, 1916 ）等等。上一文曾引用的一部分书籍，如埃德曼、悌利、宇伯威格和文德尔班的哲学史，以及泡耳生《哲学导论》、怀塔克《新柏拉图学派》、蔡勒尔《苏格拉底之前的希腊哲学史》，在这篇文章里也有引用。二、引用辞书有《大英百科全书》（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11th edition ）、《约翰逊百科大全》（ Johnson ' s Universal Encyclopaedia ）、《宗教伦理学百科全书》（ Encyclopaedia of Religion and Ethics, ed.by Hastings, 1917 ）、《哲学心理学辞典》（ Dictionary of Philosophy and Psychology, ed by Baldwin ）。三、引用期刊有《当代》（ Contemporary ）和《哲学评论》（ Philosophical Review ）。汤用彤从《哲学评论》中引用的最新文献（ F . A . Bennett ：“ An Approach to Mysticism ” , Philosophical Review, July, 1918 ），距此文写作仅半年，由此可见汤用彤对欧美学术最新动态之关注。
继古希腊和中世纪哲学之后，在第三篇论文手稿《斯宾诺莎、洛克和康德之认识论》（“ Epistemology of Spinoza, Locke and Kant ”）里，汤用彤对近代哲学也有评述。这篇文章作于 1919 年 4 月 8 日 ，共 62 页，得 99 分。其内容纲目列举如下：
1 ．导言
2 ．斯宾诺莎之知识论汤用彤关于斯宾诺莎知识论的论述，参见《汤用彤全集》第 5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第 410 － 412 页 , 第 435 － 440 页。（ Spinoza Theory of Knowledge ）
（ 1 ）文化之背景（ Cultural Background ）
（ 2 ）研究之鹄的（ Aim of Investigation ）
（ 3 ）知识之缘起（ Origin of Knowledge ）
（ 4 ）知识之本质与内容（ Essence and Contents of Knowledge ）
（ 5 ）知识的有效性和局限性（ Validity and Limitation of Knowledge ）
(a) 意见或想象（ Opinion or Imagination ）
(b) 理性（ Reason ）
(c) 直觉（ Intuition ）
3. 洛克之知识论汤用彤关于洛克知识论的论述，参见《汤用彤全集》第 5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第 456 页 , 第 481 － 491 页。（ Locke s Theory of Knowledge ）（下分五节，同上）
4. 康德之知识论汤用彤南开大学时期未刊讲义“康德哲学”（ The Philosophy of Kant ）多处涉及康德知识论。（ Kant s Theory of Knowledge ）（下分五节，同上）
5. 总结，附：参考文献。
认识论是哲学的重要分支，研究知识的来源、基础、本质、结构、效验和限度，向为中国哲学所缺知识论是认识论的现代形态。 乔清举 教授详细梳理了认识论（ epistemology ）到知识论（ theory of knowledge ）的历史演变进程，对两者异同有精审的辨析。 [ 参见乔清举：《金岳霖新儒学体系研究》，济南：齐鲁书社， 1999 年，第 211 － 238 页。 ]
汤用彤这篇文章，实有补救这种缺憾的用处。他开篇就指出，认识论的诸种问题是近代哲学关注的中心，是近代哲学家思考问题的起点，其地位和功用相当于逻辑之于古希腊思想家（ The problems of epistemology are the central objects of interest in modern philosophy. They often serve as the starting point of modern philosophers, just as logic, that of the great Greek thinkers ）。文中阐述斯宾诺莎、洛克和康德知识论的基本特征，并特别强调哲学史研究只有通过精细的分析和比较才能富有成效（ The fruitful result in studying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 can only be obtained by careful analyses and comparison ）。因此，为彰显其说之特性，汤用彤对比描述他们如何处理知识论的主要问题：知识的缘起、本质、内容以及适用范围；并进一步探究其文化背景及考察目标，借以了解他们各自得出那些结论的根源。汤用彤说：“他们的知识论差异甚巨，然由其天资和当时文化氛围来看，也毫不为怪。诚如中国警语所言：‘时势造英雄'！”（ These vast differences are not at all surprising in view of their natural gift and the culture atmosphere. True is the Chinese proverb that “ circumstances make heroes ” ! ）文章最后扼要比较三家理论、历史地位及彼此间的关系，并透过他们学说表面上的相似性，指出这三种不同的知识论分别从三个相异的基点上生发出来：斯宾诺莎为绝对论；洛克为经验论；康德为批判论。这篇文稿大概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由中国学者专门研讨知识论的文章（金岳霖 1922 年转习哲学， 1928 年始发表研究知识论的文章）。
汤用彤在文中还尝试拿三家学说与中国思想做比对。他尊康德为“哥尼斯堡圣人”（ The sage of Knigsberg ），指出“康德的最高阶段的知识是超越经验的，同时他否认在知识本身的结构之外存在知识的标准。康德常能发现其它学说存在的困难，所以他总是独辟蹊径。他的学说亦非全新。实际上，康德就像一只蜜蜂，辛勤而且谨慎，到处采集所能获得的最佳素材。”（ Kant s highest stage of knowledge transcended the experience, and at the same time refused to find criteria for our knowledge outside of the construction of knowledge itself. Kant always took a new path because he always found difficulties in other doctrines. Nor is his doctrine brand new. In fact Kant only picked here and there, like a bee, industriously and carefully, the best that he could obtain ）。康德应为最能欣赏孔子“述而不作”（ I do not invent, but transmit ）思想之人。“述而不作”并无损于其原创性，“因为原创之真正标准，非仅存乎立新，亦在于融旧”（ for true test of originality lies as much in discovery of the new, as in systematizing the old ）。这种融贯旧学新知的治学态度，鲜明地反映出汤用彤作为文化守成主义者的立场。此后，他在哈佛时期文稿中以及在归国后所撰讲义和论文中继续知识论的研究。 1922 年，他在《学衡》发表的《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就涉及知识论与科学兴起之间的因果关系：“希腊哲学发达而科学亦兴，我国几无哲学，故亦无科学。因果昭然……”对于当时流行的所谓“中国无哲学”之说，他认为是就知识论和本质论 1923 年，汤用彤在《学衡》第 17 、 19 期译介的《亚里士多德哲学大纲》一书第 4 章专讲本质论。汤用彤把“本质论”（ metaphysics ）的定义译为：“本质论者，乃科学的知识之一种，乃研究万有之最高原则或最高原因，其要职在讨论纯粹的存在（ being qua being ）及其重要性质。” [ 《汤用彤全集》第 5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第 566 页。本质论现在已一般称为本体论。 “人生哲学本诸实用兴趣，故中国有之”《汤用彤全集》第 5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第 274 页。 ]
《斯宾诺莎、洛克和康德之认识论》文末列举参考文献 29 种，重要者如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和《知性改进论》、帕洛克（ Pallock ）的《斯宾诺莎生平及其哲学》（ Spinoza: His Life and Philosophy ）、洛克的《人类理智论》和《理智指导论》（ An Essay on the Conduct of Understanding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华生（ John Watson,1847 — 1939 ）的《康德哲学原著选读》（ Selections from Kant ）和《哲学导论》（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开尔德（ Edward Caird ）的《康德之批判哲学》（ The Critical Philosophy of Immanuel Kant,1889 ）、莫里斯（ G.S.Morris ）的《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Kant ' 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1886 ）、泡耳生的《康德》（ Immanuel Kant ， 1899 ）、希本（ J.G.Hibben ）的《启蒙哲学》（ The Philosophy of Enlightenment ）和梅兹（ Merz ）的《 19 世纪欧洲思想史》（ History of European Thought in 19th Century ）。
汤用彤在汉姆林大学还写有一篇谈论中国哲学的《中国思想之主流》（“ Main Currents of Chinese Thought ”）。此篇文章没有收入该文稿集，只在首页打印的目录下方注曰 : “藏汉姆林大学图书馆，供学生参考”（ Deposited in the Library of Hamline University for Students Reference ）。从文集其它文章来看，美 国指导 老师在汤用彤对照西方文化评析儒道学说之处，多批有“ good ”的字样。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促成他写出了这篇中国哲学思想文化的专论。 [ 另据汤用彤西南联大时期《汉代思想之主流与逆流》提纲《汤用彤全集》第 4 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第 259-267 页。 ] 以及他在儒学会的演讲吴宓 1941 年 1 月 7 日 记述汤用彤演讲大意谓：“中国文化即是儒教、儒学。若释若道，均非正宗及中心。……” [ 《吴宓日记》第 8 册，北京：三联书店， 1998 年，第 7 页。 ] 也许可以逆推此文部分内容为：通过儒家与道、墨、法诸家及佛教之对比，以彰显儒学所代表的中国文化的真精神。
最值得注意的是，该文集特意征引了美国新人文主义批评家白璧德的名著《新拉奥孔》（汤用彤把它排在各类参考文献之首），而此时汤用彤尚未转去哈佛大学。《新拉奥孔》一书承接《文学与美国的大学》（ Literature and the American College,1908 ）里的新人文主义思想，另辟角度，以莱辛（ 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的名作《拉奥孔》对伪古典主义艺术形式混乱的批判为引，批评了自卢梭以来 19 世纪浪漫主义运动由于忽视艺术类型之间的界限，缺乏约束所造成的不同艺术形式间的浪漫主义混乱（ the Romantic confusion of the arts ）。而这种艺术领域的混乱与社会生活领域缺乏道德约束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对此，他倡导内在制约（ inner check ）以克制人的本能冲动，实现自律，从而调整混乱。白璧德抨击对西方近现代文化影响甚巨的泛情人道主义和科学人道主义，呼吁人文学术的复兴，强调同情和选择之间保持一种适度平衡的训练（ discipline ），以挽回西方文学、学术和生活中伦理道德意识的衰退。他还对儒道释三家的学说有多方面的认同。汤用彤文化观的形成与白璧德新人文主义的关系，确如 乐黛云 教授所论，汤用彤是受白璧德学说的吸引而后转入哈佛大学，“并不是白璧德塑造了《学衡》诸人的思想，而是某些已初步形成的想法使他们主动选择了白璧德。”此类初步碰撞迸发的思想火花，在这册论文集的字里行间已有不少展现。
汤用彤本科留学生活既紧张又充实，未满一年就获得文学士学位（ BA ）。当时汉姆林大学校报上面还有两篇关于他的报道 。因其学习成绩出类拔萃，遂被荐入哈佛大学研究生院，接续深化和拓展以上的研究，并与陈寅恪、吴宓时相交流切磋（“哈佛三杰”之誉源于是）。他们倡导的“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不仅开启了新人文主义与儒学沟通的新阶段，更为东西文化的交汇开辟出崭新的学术空间。留美所学新知奠定了汤用彤的治学基础和方向，通过其对西学的传介，推进了国人的文化研究，具有思想启蒙和为现代中国学术奠基的历史作用。对汤用彤留学时期课业论文手稿的整理、发掘，为西学东渐史上一些重要问题的重新审视提供了珍贵资源。 2003 年，汤用彤这册文稿集与吴宓哈佛大学成绩单、陈寅恪诗作等，参展国家博物馆举办的“求学海外建功中华——百年留学历史文物展”。参展前还曾影印备份，以防佚失。上述哲学手稿，笔者基本整理打印完毕，部分篇章已译成中文，连同其哈佛时期五本文稿，拟收入《汤用彤全集》补编之第 8 卷，希望可以对研究中国近现代哲学史和思想史的学人有所帮助。
注文
[ 乐黛云：《世界文化对话中的现代保守主义》，载《跨文化之桥》，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2 年，第 184 页。
参见杜维明：《中国文化的认同及其创新》，载《中外文化比较研究》，北京：三联书店， 1988 年。 杜维明 教授还查知汤用彤在汉姆林大学曾选修政治学、社会学课程。不过，这两门课的课业论文目前尚未发现。
参见《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百年留学文物展》，《人民日报》 2003 年 3 月 26 日 。
参见拙文《汤用彤哈佛大学时期哲学文稿辨析》，《哲学动态》 2006 年第 4 期。
参见拙文《汤用彤未刊稿的学术意义》，《哲学门》 2004 年第 2 册。 ]
（作者工作单位：天津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南开大学哲学系 06 级在职博士生，
责任编辑：王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