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以理论方式关注中国现实。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与曲阜师范大学联合发起“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30人论坛”，聚焦中国道路与经济社会发展等重大时代主题，聚集中国具有一流学术水准，享有较高社会声誉并致力于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知名学者，共同打造高端学术论坛。2020年12月26-27日，首届“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30人论坛”在山东日照召开，本论坛以“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何以可能”为主题，分四个分议题：“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道路”、“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论内涵与时代特征”、“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中共中央党校、武汉大学、中山大学等科研机构和高校的40多位学者参加了此次论坛，“哲学中国”公众号将陆续推出部分参会学者的发言精华与读者分享。本期推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臧峰宇教授的发言“新时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三重视域”。

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促进了中国社会的思想启蒙，形成了指导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的思想方法与工作方法，推动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奠定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哲学基石。正是因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的实践应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与时俱进。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进程中，中国学人归纳了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世界历史意义，与时俱进地提出促进全面深化改革的思路与方法，在中国社会发展的关键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当前，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需要进一步确立哲学自信，要更加重视中华文化基因，要更加关注现代化问题。

一、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需要进一步确立哲学自信

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自信源于人们对中国传统哲学及其现代转型的深刻理解，反映了中国人自我实现的主体意识。这种自信是对轴心时代以来中国思想家强调的仁义理念、中性思维、大同境界的深切向往，是复兴中华民族光荣梦想的精神明证。这种自信是对中国传统哲学的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的自信，它表明在现代化进程中复兴的中国哲学将以其积淀深厚的思想传统解析中国社会的实际问题，提供在历史发展过程中被反复证明的合理性思路。

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自信体现了我们对中华民族百年命运的深思，表明我们应当深刻认识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的现实及于其中呈现的中国人的精神历程，由此深刻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的思想启蒙及其中国化进程。可以说，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的百年传播改变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人们以实践思维和公共精神面对社会发展的实际问题，在对历史经验的归纳与反思中进一步实现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在这个意义上，发展21世纪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将成为中国社会持续发展的思想先导，将实际地推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

在当代中国社会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哲学自信洋溢着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这种自信实乃民族复兴的文化定力，为当代中国社会发展注入了持久深层的精神力量，呈现了中华文明从历史走向未来的哲学根基，展现了中华民族的哲学自我。在新时代，要在全球化和民族化的双重视域中重新确认中华民族的哲学自我和全面深化改革的哲学主题，以当代哲学综合创新的内在逻辑回答全球化时代的理论问题与现实问题，生发古今中外有益思想资源的时代内涵，凸显当代中国哲学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和精神气质，提出一种基于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时代精神，且能有效推动新时代中国哲学创新的合理思路。

首先，应在创新过程中进一步彰显当代哲学发展的中国气派。改革开放以来，学界既研究了“西学东渐”的成就与经验，也探究了“中学西进”的思路与方法，进而在全球化时代的哲学研究中寻找当代中国哲学的“文化身份”。在此过程中人们意识到，丰富和发展当代中国哲学，塑造当代中国社会的哲学自我，必须融入世界哲学发展的总体格局，实现哲学研究的“互补互用”和“双向格义”。既要使当代中国哲学面向改革与发展的现实问题，又要在哲学研究中有效回答如何安顿处于快节奏、高密度的复杂社会生活中的现代中国人的心灵世界的问题；既要考量当代中国哲学创新的外部环境，又要寻求当代中国哲学创新的动力学因素。

其次，应在锐意探索的过程中进一步实现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创新的综合性和现实性。应坚持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理论与方法，在会通中西、兼容古今的过程中彰显哲学发展的时代高度、世界视野和民族自我，使之在实践中生成具有国际水准和民族情怀的理论思维，进一步发展适应中国实际的哲学的民族形式，使之成为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文化纽带。这既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之所需，也是建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必然要求。实现这种努力，既需要形成民族文化自觉，又需要具有世界历史意识。由此实现当代中国哲学内容和表述的创新，使之以深刻的思想内涵、历史意识和现实解释力实现中国文化认同。

再次，应在视域高远的语境中使面向现实问题的当代中国哲学进一步塑造时代品格。当今时代，生态环境、社会稳定、文明对话等方面愈益形成世界问题，各民族的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均具有世界性，马克思所言的“哲学的世界化”与“世界的哲学化”日益成为当代哲学的发展趋势。为此，应拓宽当代中国哲学创新的世界视野，在生活世界中理解全球化和信息化进程中的哲学问题，以源自时代的哲学解析时代中的问题，在中国走向现代化的进程中进一步推动中国社会的思想解放，深入把握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主体意识与民族复兴的哲学自我，推动当代中国哲学走上世界学术舞台并发挥重要作用。

二、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需要更加重视中华文化基因

理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历史成因和发展历程，必然关注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问题，实现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视域交融。“五四”运动以来的中国新文化自觉带有明显的马克思主义印记：一是中国先进知识分子通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认识到西方资本主义以强权代替公理的事实；二是苏维埃俄国的建立为中国学人提供了一个现实参照。有鉴于此，中国先进知识分子意识到，欧风美雨难以拯救中国之命运，实现中国的启蒙与救亡，不能走西方现代资本主义的道路，而惟有“以俄国为师”，在跨越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徐图自强。从这时起，中国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哲学日趋交融，逐渐形成了具有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形态。

1940年2月，《中国文化》创刊，毛泽东发表了《新民主主义论》，他在其中论述了中国历史的特点、中国革命的特征与新民主主义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这篇宏文奠定了中华民族的新文化纲领，明确了新民主主义文化的基调，即“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就是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文化”，“这个文化新军的锋芒所向，从思想到形式（文字等），无不起了极大的革命。其声势之浩大，威力之猛烈，简直是所向无敌的。其动员之广大，超过中国任何历史时代。”毛泽东以扬弃旧文化和创造新文化的激情强调，“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具体化，使之在其中每一表现中带着必须有的中国的特性，即是说，按照中国的特点去应用它，……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正是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文化自觉中，中国梦从空想走向科学，这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正反两方面经验中得到了深刻体现。

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视域融合形成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文化形态，成为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的主导观念体系。由此，我们以马克思主义方法批判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形成一种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在新时代，我们要进一步实现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认同，塑造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精神高度。在实现中国现代化的道路上，最佳机遇期和矛盾凸显期共存，社会矛盾最后要反映到人们的精神世界。摆脱人们的精神危机，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应当以任重道远的情怀加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其中关键在于合理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文化进程，确立中华民族的思想自我。

三、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需要更加关注现代化问题

百年来，面对中国与世界未有之大变局，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获得长足发展，形成了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基础，包括实践唯物主义、认识论、价值论、人学、政治哲学、经济哲学、文化哲学等领域的学术体系。马克思主义哲学话语体系建设取得可观成就，学界在解读《实践论》《矛盾论》等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经典文献过程中，归纳了“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理论联系实际”“把握主要矛盾”“遵循客观规律”“坚持两点论与重点论的统一”“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等为人们所耳熟能详的哲学命题，映现了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和改革开放同行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学术特质。

实现中国现代化，是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有识之士“师夷长技”、徐图自强的宏愿，这一宏愿源自中华民族重整河山的内在需要。尽管具有由外部力量促成的“外发型”特征，但中国现代化道路体现了中国人对民族自我的认识历程以及自我超越的现实探索。从实业救国说、教育救国说、全盘西化论、走俄国人的路到走自己的路，从“开眼看世界”到接受马克思主义，中国先进知识分子深思现代化的民族性问题，镌刻了逐渐走向自觉的思想印记。

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党领导人民在发展生产的过程中逐步使中国从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开始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征程。1954年，毛泽东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指出：“将我们现在这样一个经济上文化上落后的国家，建设成为一个工业化的具有高度现代文化程度的伟大的国家。”正是在这次会议上，在世纪末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成为人们的共识。在以主人翁的激情投身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实践中，人们自觉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原理认识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现实问题，对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结构、运行机制、动力和主体进行了深入思考，形成了辨证理解现代化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哲学思路。

社会主义建设为实现中国现代化提供了基础，但真正走出“一条中国式的现代化道路”是在改革开放之后。随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进行改革开放，“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观念深入人心。1979年，邓小平在会见日本首相大平正芳时指出，“中国式的四个现代化”就是“小康之家”。“小康”这个具有中国传统文化内涵的概念很快成为理解中国现代化的构想。后来，解决人民的温饱问题，人民生活达到小康水平和基本实现现代化，成为“三步走”战略。由此，学界从哲学角度理解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整体结构，强调建构合理的社会运行机制，认为社会主体创造力是现代化的根本动力。

邓小平多次强调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意义，例如，他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一文中指出：“我们当前以及今后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一句话，就是搞现代化建设。能否实现四个现代化，决定着我们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是我们当前最大的政治，因为它代表着人民的最大的利益、最根本的利益。”促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逐渐成为改革开放进程中的社会共识。作为在现代化进程中形成和发展的哲学，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与中国现代化的历史命运紧密相关，始终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思想先导。

随着改革进程的深入，学界逐渐认识到，社会主义现代化是不断开放的系统工程。如何在“外发型”的现代化进程中形成社会内生力量，在对外开放格局中将外部因素转化为内在生命力，成为学界研究的自觉。学界对马克思的现代性思想进行多维透视，认为改革开放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巨大杠杆，深刻理解中国现代化的民族主体意识，认识到社会主义现代化是中华民族超越自我的对象性活动，凝结着中华民族主体意识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必然倡导在自觉反思和选择的过程中彰显中国人思维方式、生活品质、价值观念的主体性，形成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的自觉。

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不断完善，中国逐渐成为推动经济全球化的重要力量。马克思所说的“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变”的命题在中国社会发展进程中展开。转变中的世界历史不是现成的，而是生成的，并在生成中展现历史规律的历史性。这种历史性体现为在国际交流与合作中的中国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世界性特征，发展中的中国在世界历史中逐步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学界深入探究了现代化的一般规律和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特殊规律，阐释了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实现经济社会跨越式发展的内在机理，阐述了在历史走向世界历史的过程中，发展中的中国参与“世界市场”并发挥“后发优势”的现实根据。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和“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为发展中国家实现现代化提供了中国经验。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指出，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国社会发展的现实需要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者深入研究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的哲学问题，深刻认识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和发达国家现代化的不同发展逻辑，探究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特殊矛盾，在发展的挑战与机遇中寻找现代化的新路。从中深思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哲学要义，探究创造条件发挥“后发优势”的进路，以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时代精神为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提供理论保障。

综上所述，作为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思想先导，发展中的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中国现代化实践提供了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伴随新中国成立70年来的光辉历程，学界始终将社会主义现代化作为哲学探索的重要内容，提出了关于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和中国人素质现代化的一系列理论主张，丰富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现代内涵。在这个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我们要基于中国社会发展实践，建构新现代性，认识到新现代性内蕴的矛盾与冲突，从理论上探究整合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要素并激发其活力的合理路径，阐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之于释放新现代性活力的优越性所在。在世界历史中创造人类新文明形态，要运用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思路与方法，探究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历史必然性与新现代性构建的理论空间，形成顺应世界发展趋势的符合实际的中国现代化逻辑，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和解决经济全球化进程中的现代性问题的双重需要。

文章来源：“哲学中国”微信公众号（2021.5.19）